高长宏的两个儿子

时间:2010-03-30 10:28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0
  



“我是个不幸的人,这是个不幸的家”,32岁的山西吕梁农民高长宏,一脸疲惫。

狭窄的厨房里,9岁的儿子高智强趴在书本上,转眼把一块橡皮擦掐得粉碎。2岁的小儿子高智伟吵闹着,在地上滚一个三鹿奶粉的空罐子。妻子韩爱平边收拾小儿子午睡尿湿的被子,边催促大儿子快写作业。

这是前日的午后,吕梁市回龙村的一间出租屋里,高长宏夫妇忆起十年来“如隔两重天”的幸福与不幸,痛心又无奈:“大儿子打乙脑疫苗后得了乙脑,小儿子吃三鹿奶粉肾坏了,家里钱早花光了,我们怎么办?”

3月25日,一份由山西省专家组对媒体疫苗问题的最新调查结论出炉,高长宏的长子高智强被认定为“不排除与接种疫苗有关”。拿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鉴定书”,高长宏哭了。“这样就有钱给儿子看病了?”高长宏问。这个朴实的山西农民,并不清楚理解一纸鉴定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痛心的是,这个家已经破碎的平静生活,孩子们曾经健康活泼的时光,不会再来。新一轮的等待刚刚开始。

生子 幸福的租居生活

“想想那会儿,儿子上幼儿园,我俩打工,下班回家儿子围着‘爸爸妈妈’地喊着闹腾,真开心”,前日下午,高长宏说起当年的快乐时光,充满留恋。

高长宏是抱养子,亲兄弟姐妹十一个,他排行老十。在他出生不久,就被养父高贵银抱养了。养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子嗣,因担心找的老婆对高长宏不好,遂终身未娶。2000年,高长宏在交口县的一家铁厂开铲车时,认识了在厂里实验室上班的韩爱平,两个同龄人很快相恋成婚。

2002年5月18日,是高长宏家十多年来最喜庆的日子,儿子小强这一天出生了。那时,高长宏夫妇租住着厂里的房,日子不富裕,但一家三口的生活却也幸福快乐。2005年,高长宏搬进回龙村的一间出租屋,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月租120元。后来,儿子小强与妻子的户口都落在回龙村,成了当地的村民,但一直“没耕地,也没地盖房子”。

高长宏和妻子商量,就要这一个孩子,好好把他培养成人,攒点钱在镇上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儿子两岁时,能跟大人说话了”,小强的聪明活泼让高长宏夫妇满心欢喜,不久,他们送小强读了一家镇里的幼儿园。

疫苗 突然而至的灾难

2006年,4岁的小强已“能讲故事、会唱歌”了。一天,韩爱平接到当地学校和卫生院的通知,要给孩子注射乙脑减毒活疫苗。

也就是从这年的1月1日起,华卫公司老板田建国独家经营了山西疾控中心的二类疫苗,田建国还被任命为本属于事业单位的疾控中心生物制品配送中心主任。当年,山西省卫生厅和教育厅多次联合发文,要求各地做好二类疫苗的注射防疫工作。

“7月9日打了一针,17日又打了一针”,韩爱平万万想不到,随之而来的一场“怪病”,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一个多月后的8月24日,小强突然发高烧,并伴有轻微抽搐,送去镇医院,被按感冒诊治。27日凌晨,小强突然开始抽风,随即发展到昏迷不醒、口吐白沫、鼻子流血、四肢僵硬、持续抽搐,吓得不知所措的高长宏夫妇连夜把儿子送往山西汾阳医院。

翌日一早,主治医生抽了孩子的血和脑脊液,让高长宏送山西省疾控中心化验。

抢救 三次病危通知书

“接到《病危通知书》时,我以为儿子没救了,那时候,真是死的想法都有了”,坐在自家出租屋里,高长宏端详着手里的旧相片,那是儿子四岁生日时的全家福:妻子年轻漂亮,儿子活泼可爱。

8月28日中午,化验结果出来:血、脑脊液检测乙脑IgM抗体均为阳性。当晚,小强被转到太原市传染病医院,按乙型脑炎治疗。“我当时还奇怪,不是打了乙脑疫苗了吗?怎么还得乙脑。”高长宏说。

晚上9时多,医院向高长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接下来的十多天,就在反复的抢救中度过,医院连续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陪着住院的日子,对高长宏来说,是种痛彻心扉的煎熬。高长宏以为,病愈后的儿子,会一如往常。

9月15日,小强“治愈”出院,至今还不定时地抽风。

读书 九岁儿子六岁智力

9岁的小强,在回龙小学读二年级。韩爱平说,从死神身边拉回来的小强明显智力下降,“九岁了只有六七孩子的智力”。

为了让小强读书能跟上,韩爱平费尽心血。镇里有钱人家和没空管孩子的人家,请来老师开补习班,韩爱平用省吃俭用的钱让儿子报名参加了。每个学期开学前,韩爱平都会走街串巷去借小朋友们用过的课本,回家先教小强学。即便如此,小强的学习仍然很吃力。

突然而至的“怪病”,给小强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后遗症。高长宏说,自打生病后,小强的体质一直很差,隔三差五地得肺炎,一输液就一个多星期。更让韩爱平担心的是,孩子的心智将来能否像个正常人。“特别爱动,有时烦躁不安,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坐在凳子上手不停地动,给他块新橡皮擦,很快就被掐得粉碎,” 韩爱平说,“别的孩子半小时做完的作业,他要做两小时。”

3月24日傍晚,放学回家的小强冲进门,韩爱平便发现了儿子脸上几道见血迹的抓痕。“这些都是小孩子给抓的”,韩爱平说,小强常被外面的孩子欺负,周末的时候都不敢让他出去玩,每次回来都带着伤。

生病前,韩爱平对儿子的将来曾有许多憧憬,如今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儿子长大后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三鹿 再次降临的苦难

“现在也不敢给他吃一种奶粉,几种奶粉换着吃,今天吃这个明天吃那个,怕像以前那样,遇到‘三鹿奶粉’”,韩爱平至今对奶粉心怀恐惧,小儿子的不幸,让本就深陷苦难的家“雪上加霜”。

小强从太原出院不久,高长宏和妻子商量,再要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孝顺又会照顾人。2008年2月,儿子小伟出生。尽管不是盼望中的女儿,高长宏觉得也好,“让他长大了照顾哥哥”。儿子出生前,高长宏特意准备了三鹿奶粉,“这个牌子当时口碑很好,很多人吃,又是名牌”,他万万没想到,又一场灾难会从天而降。

小伟满月的时候,高长宏依风俗给儿子剃了光头。不久,高长宏便发现有点不对劲,儿子的头上很多地方不长头发,而且四个多月后还是老样子,开始满身长白斑块。高长宏想过带孩子去医院看看,但医院很远,而且家里也没钱,大儿子治病花光了家里用来盖房子的五万元积蓄,还拖了一屁股债。

108元一罐的三鹿奶粉,小伟吃了半年多,直到2008年9月11日,三鹿问题奶粉曝光。看到媒体报道的那一刻,韩爱平几乎当场瘫倒:大儿子的病还没好,小儿子又出事了。

9月16日,高长宏带着小伟去太原检查,儿童医院里人山人海,到处是小孩,高长宏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拿到了就诊号牌。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双肾结石。高长宏说:“当时就像五雷轰顶。现在,小伟每天尿不尽,隔半个小时就要拉一次。两岁多了,还只会喊爸爸妈妈。”

在高家花费了数千元之后,国家的政策才下来,所有疑似患者免费检查。此时,为给两个儿子看病,这个家已一贫如洗。

穷困 一拖数年的复查

“我们所有的精力都在两个儿子身上了。老大打乙脑疫苗后得了乙脑,到现在还不定时抽风,出院三年多再也没去检查。小儿子吃三鹿奶粉,得了肾结石,医生一年前就说要复查,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去。想想好难受,几百块钱我都拿不出”,高长宏一脸痛苦。

在交口县回龙村口,高长宏指着一家铁厂告诉记者,他原来就在这里当铲车工,去年厂子关闭后一直没开,他也失去了工作。

高长宏是个热心人,够实诚,在村里人缘很好,“哪一家有点需要帮手的事,只要叫到了,他从来不说二话”。前些年,高长宏从朋友那里学了点修电视、装电脑的手艺,甚至还发明并申请“发动机助燃增压装置”和“空气滤芯器”两项专利。有人需要的时候常去帮手,“有时人家给个十块二十块的,关系好点的就给包烟,只要能赚点钱的活就去干,他一个人要养活我们全家五口”,韩爱平说,去年因为不好找工作,丈夫高长宏都在附近打散工,常在外面跑,短的三五天,久的一两个月。“累是累了点,总比没事做好”。

韩爱平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点钱,赶紧给儿子查病,让这个家过得像个家。

焦虑 度日如年的等待

“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两个儿子抽风的样子,这样下去,真的熬不住了”,儿子小强的将来会怎样?高长宏很少去细想,对眼睁睁看着儿子带病一天天长大又无可奈何的他来说,这是种痛苦的折磨。

直到去年,高长宏才听说问题疫苗的事,原来儿子小强的“怪病”大有来头。此后,他多次到山西省卫生厅及疾控中心讨说法,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山西“高温疫苗”的事经媒体报道后,高长宏成了有关部门和媒体追寻的焦点。他曾为此兴奋,但后来觉得,接受有关部门的询问或媒体采访,成了件很痛苦的事。“他们总是反复问我,儿子是怎么发病的,让我说孩子是怎么抽搐的、抽了多少次,还要仔细描绘儿子抽的时候,身体、手脚甚至嘴巴、眼睛、鼻子是怎么样的”,说话时,高长宏紧皱着眉头,黝黑的脸膛上,有泪水滑落,“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两个儿子抽风的样子,这样下去,真的熬不住了”。

“原来整天乐呵呵的,自打两个儿子出事后,天天愁眉苦脸的,常背着我叹气,我知道他压力好大,尽量把家里照顾好,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他也从没对我发过一点脾气”,韩爱平说。

高长宏后来说,妻子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她想鼓励我坚强点、开心点,又怕直说了伤我心。我老婆是最好的,我父亲年纪大了,弯腰洗脚不方便,我老婆经常给他洗脚,你见过这样的媳妇吗?”回太原的路上,高长宏突然说,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后,夫妻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他说挺感激妻子的,“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给人家回报,这大概就是患难夫妻吧”。

前几天,山西省信访局约见了高长宏,说过几天政府会给答复,高长宏在焦虑和不安中等待着。更让他为难的是,村里家中不时有政府的人和媒体造访,不少亲友打电话来劝他回家。25日,镇政府的人又来催他回去,高长宏说,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要不再等等?政府的人劝他:回家等吧,现在的结果,卫生部还要审核。

昨晚,高长宏打电话给记者说,他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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