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1986学运亲历记

时间:2009-02-04 18:22  来源:炎黄春秋  作者: 高尚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
  

几点说明

  一、1986年底,上海发生了文革以来最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游行事件。当时我正在复旦大学新闻系读书。记得当时学校的期末考试是应付了事的,匆匆忙忙提前放了寒假。我在事件中甚为积极,还联合几位同学贴出了新闻系的第一张大字报,因下学期我未返校直接到外地实习,便逃脱了被办学习班的命运。这是事件结束后几天即12月28-30日,
我写了一封长信给我在北京的好友,报告事件的情形。前几日搬家,又读到了这封信。现将原文打出来,算是对我大学生活的一个纪念。

  二、文中的三个小标题“感受”、“经过”、“思考”为整理时所加。

  三、此次事件导致了胡耀帮、胡启立的失势和江泽民的上升。此次学生运动所暴露出来的诸多弱点,在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均得到了修正。

  四、1984,1985年底均有为纪念一二•九运动而爆发的学生运动(原信中没有提及)。但以86年的事件为最。那时正是赵紫阳执政的时代。频繁发生的学生运动可能是当时激进改革的一种显现。这是事件的一个最重要的背景。

  五、因写信的时间距离事件很短,信中第三部分的思考多是一些情绪激动的直白的感受,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且多局限于一个新闻系学生的有限视角,议论是很粗糙的。但愿读此帖的网友们不要因之生厌。因是个人的亲历记录,第二部分事件的描述也很狭隘,希望各位经历过这次事件的网友能共同来完善它。如此种种,贴出此文也就有了抛
砖引玉的期望。我的邮箱号码为dued@263.net。

  六、当年还整理有复旦大字报摘抄,以及有大约400余张黑白照片,但苦于资料太多及没有扫描仪,未能一并贴出。以后再说吧。


                               高尚    2/25/1999

感受

  上海的学生运动想你也略有所知。前几天VOA报道,北京有三千学生游行,声援上海,警察设置路障阻其进入天安门广场,详情不知。本月的中下旬,全国各地先后有七个地方发生类似的示威游行,其中有上海、北京、武汉、南京、杭州、天津、深圳等地(加上合肥、昆明等有十个)。其中以上海、南京、杭州三地破坏较为严重,情节较为粗暴;以上海规模最大,是文革结束后至今最大的一次学生运动,前三天参加示威游行的人数最保守估计是十万人次(肯定不止十万人次)。这是一次充分显示学生有限的实力又充分暴露学生全部弱点(作为一支政治力量)的激情恣肆而“短命”的学生运动。它最饱满的力量与激情之显示实际上只持续了一天,以后便迅速转入余波而至于如今的完全平静。

  它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了,突然得使我们其中的许许多多人(后来是不由自主地加入进去了)对何以能在一两天之内爆发出如此旺盛的激情而感到讶然与困惑,对这一次运动的原因、目的都感到十分的茫然。——我们的日常的平静的生活里压抑着多么强烈而深刻的不满啊!而当它一找到其宣泄口时,不满的情绪便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冲击着现实的一切。——我们不少人包括我在内起先都是持着一种讥讽的态度的,我们觉得很可笑,很滑稽,但是,我们不少人也就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这种冰冷的目光。这场运动的发起在最广泛的大学生中是缺乏理性的准备的(而在运动中大学生却充分表现了他们作为准知识分子的理性的“有理有节”,这点下文还会提到),这是一场情感性的运动,而这种充实的情感力量正包含了对现实的最强烈的抗议。

  这一特质强烈地表现在我们几乎找不出一条具体的、堪称原因的原因,去年北大的反日货及前不久华师大的风潮(11月10-15日)都有极明确的矛头所指,都有得以体面解决、皆大欢喜的可能性。但这在本次运动中找不到。最早的交大的大字报(约出现于12月10日)锋芒四射,却十分浅薄:有指斥学生会的,有把以前周志明案件(注一)提出来……等等。有人说交大的两名研究生被警察殴打(注二)是导火索,这是勉强可以成立的理由。我更倾向于它是属于“周志明案件”一类的理由。但是,却恰恰正是这类似乎是鸡毛蒜皮的(所谓“老帐新帐”)的不满最后指归至提出了“自由、民主、人权”,这是对我们现实的最深刻的反映,也是我们的现实的最“不合理”处(借黑格尔老人语:凡是现实的必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必是现实的。),也是本次运动的价值、意义及它的水平所在。有人认为本次学生运动体现了学潮水平的下降,理由是它没能提出具体的目标,如同大学生的反物价上涨等等(持这类意见的有不少是报界的新闻人事,为数相当不少)。相反,我认为,这正体现了学生们已在一个较高的层次上来把握现实的矛盾。这恰恰是学潮水平的提高,而不是下降。

  注一:周志明是交大四年级(?)学生,与华师大一同乡恋爱不成,邃起报复之心,持刀至华师大8舍(女生宿舍)企图毁其女友之容,为其女友之同学张露所阻,张露受伤。周志明据此被重判死刑已于今年执行,量刑过重是明显的。大约是既北外的冯大兴之后的第二个被处死之大学生。

  注二:11月份,美国“爱的旋律”演唱组来沪在万体馆演出。演员唱毕用英语邀请观众一同跳舞,其他的观众未动(听不懂?),交大的两名研究生接受邀请。事后被“请”到公安局蹲了一夜,当夜挨了四名警察的打。

  关于这场运动的这种情感性,还可以提供一个例证。前一段时间,孤独感、寂寞感是复旦的少男少女所热衷的话题(其他学校我不清楚),所谓的孤独感极大地侵蚀着大学生的心灵,这一度成为舆论分析的focus。我当时的解释是,这是一种世纪病——时代病,当我把目光局限于“准知识分子”群落时,我甚至借用了汤因比对于知识分子的定义。而当我把“孤独”置身于这场运动的大背景里时,我便发觉这是远远不够的。这种种歌花吟月的轻薄的忧愁,这种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春情的哀伤,是多多少少受着现实的制约的,于是这本来轻飘飘的东西便积淀了(也许成分是有轻有重的)沉甸甸的现实矛盾的深刻性了。

  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归纳一点,本次学生运动的背景或巨大热情来源于对民主改革进程的缓慢的极度不耐烦。

  诱发这种不满情绪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前面提到的种种便是一种具体的表现;不可忽视的是中科大副校长方励之的演讲。方励之有“中国的索尔仁尼琴”之称,此公想必你已有所知。他在十一月从意大利回国抵沪时在交大、同济各作了一次演讲。这两次演讲我没有参加,但我看过他在去年在浙江大学的演讲复印稿,用官方的话说,是极具煽动性。(十一月演讲后,我曾就此事接触过几个层次较高的人士,普遍的反映是令人失望,有人甚至撰文说“方励之的时代已经过去”。但这仅仅是个别人的失望。他在理工科学生里肯定还很有市场。)方励之之所以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因为他所演讲过的两个学校在此次运动中表现突出:交大是最先发起;同济是运动之主力,20日一天几乎全校出动(由学生会带队),全校瘫痪近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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